【演講現場】以退為進

【演講現場】以退為進

嘉賓介紹

王劍峰

PL-T 平時建筑事務所創建合伙人 | 本土酒莊工作室創建合伙人 | 旅意建筑師 | 威尼斯建筑大學(IUAV)建筑學碩士，主要研究城市建筑學及阿爾多·羅西相關理論. 在意大利期間曾工作于米蘭 Ferlenga Architetti Associati 建筑事務所和Biennale威尼斯雙年展

大家好，雖然身處廣州這樣一個都市，但我常常接觸一些都市之外的項目。我覺得當建筑師面對今天的某一些都市項目的時候，更多的時候像是一個老師，充滿引導，鼓勵或批評，甚至批評的時候更多。但是當建筑師面對自然環境的時候，就絕對的變成了一個無知的小學生，自然是老師。是這樣的，向自然學習，向自然之中的山民學習，讓自然來做設計，我們只是自然的助手而已。并且我漸漸意識到一個極為重要的事情：

唯有自然可以駕馭時間，或者說可以和時間一塊創造出一種無法言表的特質：就是天然。天然，是設計師永遠無法設計出來的。比如一棵百年核桃樹的滄桑，一片鹽田的斑駁，一面湖水的幻影等等。

曲孜卡，西藏 © 拍攝 . 王劍峰

千年鹽田，西藏曲孜卡 © 拍攝 . 王劍峰

巴塘高原 © 拍攝 . 王劍峰

自然的魅力，在于不斷變化。正是因為自然和時間攜手，讓一片土地時刻進行著演變，但又不失這片土地的特質，也就是本土性。這是非常有趣的。我之前多次提到過，我們最終希望通過設計來探究空間轉化與演變的潛力。在城市中，隨著歷史時代和社會需求的變化，一個經久的建筑空間可以演變為滿足新的功能需求的空間，就像意大利帕多瓦的總督府今天演變為商品市場，威尼斯Torentini修道院演變為大學圖書館那樣……但是許多年來，這些房子總是保持著它們某種明確的姿態或者形式特征，以及物理性的特征。我們習慣的將它們稱作：城市中的一座建筑。

Torentini修道院，威尼斯 © 拍攝 . 王劍峰

而在自然之中，一個真正具備本土特征的房子，除了空間功能日后當然可以根據生活需求來人為地改變，但更為重要的是：

這個房子所表現出來的狀態應該會隨著自然和時間的打磨而自發的演化。

它的材料，開窗，光線，視線，氣流，空間等要素都會隨著自然現象和外部環境的演變而演變。這個時候我們將它稱作：

融入自然的場景，而不是建筑。

事實上，也不應當把它當作一個建筑去設計和看待，而應當是一個場景或者一個現象。那么從這個角度來說，房子本身的外觀形式沒那么重要了，也就是我希望設計一個去形式化的空間。

盡管所有的建筑最終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呈現在我們面前，但我還是要這么說：去形式化。這個的意義在于，在設計的過程中，我主要考慮這個場景現象和所處自然之間的相互聯系，而不是什么形式。

之后，我希望建筑消隱在自然之中，但人們能夠感知到它的生命。

曲孜卡，西藏 © 拍攝 . 王劍峰

“外部消隱在自然中，內部簡潔而空靈”，這是設計希望去詮釋的狀態，而這句話我把它用一個詞來概括，那就是：原始性。

怎么理解原始性呢？原始性，不但不是低級的，反而是更加復雜而深刻的。

在這里，我想介紹一張圖片，這是西非熱帶草原聚落。

熱帶草原聚落，西非 © 圖片來源于《聚落的一百個教誨》

日本建筑學家原廣司在《聚落的一百個教誨》中對它有著精彩的描述：

一沙一世界，這也很好的證明了原始性的獨特力量和潛力。我在這里想展示一些原廣司的論述：

“一沙一世界。無論多麼微小的事物，皆可反映世界。

「一沙一世界」的概念源於希臘的安納克薩哥拉斯，經由新柏拉圖主義、哲學家古撒努斯的傳承，成為西歐思想的根基，理解世界的模型。另一方面，在東方思想中，此概念也出現在奧義書的思想核心「梵我一如」之中，同時也是佛教中不可忘卻的一種思考。若參考日本中世紀的方丈美學、茶室美學等，便會更加明白。

「一沙一世界」的構造特徵，我們稱之為自相似性，現代的運用包括法國數學家曼德布洛特的「碎形幾何」。如果將這個概念放大，可引出建築中的都市、都市中的宇宙等超越虛構的「埋藏」概念。聚落在高度的自我完整性中擁有如宇宙般的世界。例如西非的熱帶草原住宅，一座住宅就能讓人感受到宇宙。……

「一沙一世界」的概念若換句話說，就是「捨去尺度」，簡單而言，建築或都市並無法以大小來評價。

照片是「西非熱帶草原聚落」，聚落內還包括離散分布的聚落。一座住宅宛若一處聚落，既複雜又具備豐富元素。”

請再看這兩張壁畫：

第一張是敦煌莫高窟第290窟，中心塔柱壁畫，弟子像。這是北周時期的壁畫。距今1400多年。近40年后，唐國公李淵起兵晉陽，莫高窟壁畫從此悄然進入另一片巔峰。然而，相比唐代精美絕倫的經變圖，我反而更沉迷于北魏北周時期這樣的壁畫，它們更打動我，為什么呢？

也許就是因為它散發著質樸純真的原始氣息，遒勁有力，空幻靈動，從此千百年來充滿無暇想象空間。

弟子像莫高窟第290窟北周 © 拍攝，王劍峰

北周過了750年后，出現了第二張壁畫，這就是在意大利ASSISI小鎮San Francesco大教堂里, 喬托描繪的28幅濕壁畫之一，它叫做《圣方濟各向小鳥說教》。繪制于1330年。從此，喬托拉開了文藝復興的大幕，巨星輩出。但，這幅壁畫正如傅雷所說:

笨拙的素描中藏著客觀的寫實與清新的幻想，這種親切的詩意，從沒有一個藝人，能像喬托那樣把圣方濟各的這樁天真的故事，描寫得真切動人。

《圣方濟各向小鳥說教》 San Francesco大教堂 1330a.d. © 拍攝，王劍峰

其實，在我看來，值得研究的是，這幅不知是哪位敦煌工匠創作的北周《弟子像》和意大利喬托750年之后畫的《圣方濟各向小鳥說教》，它們竟然是如此相似。如出一轍。

大家仔細看: 清古樸素的藍，黑，灰，赭石在兩幅壁畫之間相互融會貫通，僧人與教士的手勢節奏高度契合，身軀姿態虔誠親切，形如一人。整體畫面清高單純，都充滿上古遺風。如今看來，就是這骨子里天真原始的氣質，讓它們反而超越了各自精美絕倫且技法精進的”后輩”。

這，就是“以退為進”。

左圖：弟子像莫高窟第290窟北周 © 拍攝，王劍峰

右圖：《圣方濟各向小鳥說教》 San Francesco大教堂 1330a.d. © 拍攝，王劍峰

然而，這兩幅壁畫之間的區別恰恰也是“以退為進”。北周的《弟子像》相比750年之后的《圣方濟各向小鳥說教》，反而更具一種超現實主義的抽象感，我認為它同樣超越了1400年后的畢加索的《夢》。

如果，1932年，正在畫《夢》的畢加索，曾到莫高窟看到這些北魏北周時的壁畫，他會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他會不會迷失在“到底是進步還是退步”的夢里呢？

左圖：弟子像莫高窟第290窟北周 © 拍攝，王劍峰

右圖：《夢》畢加索 1932a.d. © 圖片來源于網絡

事情說到這，不知道是否表述的清楚，在這里，展示一個很小的項目做解釋：

TREE HIDEOUT 消隱之樹

主持設計：王劍峰 / PL-T 平時建筑

地點：拉脫維亞

時間：2018年

這是在2018年拉脫維亞的一個冥想屋項目。在歐洲東北部的拉脫維亞的郊區Ozolini農場，擁有一片草地和森林。所以這里是人可以放松身心的理想場所，四周環繞著未受污染的環境。這個項目的目的是為了營造一個讓客人可以安靜的沉浸在森林中進行冥想的居所。

此刻，還是回到那句話“外部消隱在森林中，內部簡潔而空靈”，這是設計希望去詮釋的狀態，而這句話我把它用一個詞來概括，那就是：原始性。

而這里的原始性怎么去理解呢？

我想，以現代方式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們如果需要到這片森林里來住幾天，冥想一段時間的話，那么除了森林這樣一個自然環境外，其實人們更需要嘗試體驗一種與現代都市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哲學，從而協助人去清空物質上和思想上已擁有的一切，清零，讓身心回到最本初的狀態。這是冥想所需要的基本狀態。

而我們如何在設計中創造這種截然不同的活動方式呢？

我們沒有辦法創造。因為它本身就不是創造而來的，它實際上是找尋而來的。找尋生活最初的樣子，也是生活與自然聯系最為密切的樣子，也就是回歸某種程度的原始性。

就像這位巴塘高原上的藏族女用干掉的牛糞來堆砌出獨特的牛糞墻，充滿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智慧。

理塘高原 © 拍攝 . 王劍峰

當然，我們也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但，前提是我們怎么來理解“安靜“？我想，對于真正需要安靜的人來說，安靜就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安靜。也許，身心回歸源頭，達到心底的單純，不躁動，才是更為重要的安靜，這樣的安靜，也叫寧靜。這就像是一個嬰兒可以在繁雜吵鬧的宴席中呼呼沉睡，但是正常的大人很難做到。大人和嬰兒的區別在于對外界的介意以及外界事物對我們的影響。有時候人的年紀越大，想的也越多。而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顯然也不是物理環境上的安靜。

然而，我們希望營造的和所定義的這種心里層面的安靜，事實上和人的行為方式以及生活環境密切相關。在這里，又一次必須強調原始性。讓我們的行為回歸某種程度的原始性，找尋生活最初的樣子，在平常生活中與自然密切接觸。這是一種在城市中無法想象的生活狀態，也是不一樣的心理狀態。

這樣的話，在這些考慮下，我回過頭再分別說“外部消隱在森林中，內部簡潔而空靈”。

冥想空間所呈現的狀態，是根據拉脫維亞這片森林自然而原生態的環境來構思的。這小屋要與森林建立緊密的聯系。一個想法就是創造一個可以復制并且適應森林中任何環境的小屋。它應當具備可隨處散布于叢林之中的普及性。而這個想法不能僅僅通過顏色和材料來實現的，而是必須找到一種姿態和場景，這個姿態場景不僅融于自然環境，更重要的是，它要成為自然的一部分。

為了實現這個想法，我從這片森林的主要元素（樹木）中獲取靈感。也就是，聯想到北歐松樹的樹干姿態特征，創造一個“樹內空間“。同時，這個樹內空間應當具備西方人文語境中的冥想特質。據此，構思了一個非常簡潔的圓錐形態，而這一形態幾乎可以消隱在森林中。

當然，這也主要得意于結構部件均采用當地木材制造，建筑表面敷設豎向窄木條，于是它的材質與森林的松樹材質相互融合。同時保證合理的造價成本。

進入空間的入口比較隱晦和神秘，采用了“縫隙”的概念，感覺就是從樹干上的裂縫，進入“樹內空間”。

事實上，這種圓錐空間，應該是我對于西方文化中，一個冥想空間的想象濃縮。說是想象，其實不存在真正的想象，任何幻想都有原型和出處。有趣的是，我雖然也膜拜了不少文藝復興各個時期的意大利教堂，但這些在文藝復興中充滿著神秘層次感的禱告空間，卻從未成為我設想冥想空間的靈感來源。

其實，當想到要在拉脫維亞的森林里建設冥想屋時，對于室內空間景象，我的腦子里自然而然浮出一虛一實兩個場景，在我看來這兩個場景關系尤為密切。

第一個場景，是在兩千多年前的羅馬萬神殿里拍得一張實景照片：

萬神殿羅馬 27-25b.c. © 拍攝 . 王劍峰

第二個場景，是耶羅尼繆斯·博世（Hieronymus Bosch）創作于1505年至1515年之間的繪畫《祝福之升》。

維基百科對這幅畫的詮釋既到位又精彩：

這幅畫最有趣的元素是面板頂部的大通道。從吸管直視天外的角度看來。正如史蒂芬·希欽斯（StephenHitchens）所寫，它也可以被描述為“善良和光明的渠道，作為多樣性的來源，并突顯了與上帝有遠見和狂喜的結合。”三維隧道使觀看者可以窺見來自天堂的“白光”，三個人物等待著祝福的人。隧道的近側有一個天使將人類的靈魂帶向珍珠般的大門。觀看者可以區分這兩個人物，因為一個人有一個帶有翅膀的白色長袍，另一個人是裸露的，因此是靈魂和天使。他們兩人都在禱告中。

在隧道的正下方，有許多天使幫助有福的人類靈魂獲得救贖。

……

整個繪畫的光線非常暗淡，與隧道盡頭的白色亮度形成對比。隧道盡頭的光不是照亮繪畫底部的光，這很可能是塵世的境界。直接在隧道周圍的黑暗表明，天上的光與來自下面的光無關。隧道外的區域是深色和灰色的。實際上，光隨著向上移動而變得更暗，然后到達隧道時，突然爆發了光。巧合的是，這幅漏斗的畫看起來與經歷過瀕死體驗的人非常相似。在15世紀，天堂的入口被描繪為一個漏斗，它以許多縮影出現。[2]輻射漏斗的形狀實際上與當代的十二生肖圖有些相似，但博世將其轉變成一個閃閃發光的走廊，通過它有福的人接近上帝.

這幅畫中，頂部通往天堂的大通道，和萬神殿穹頂空間是如此相似，耶羅尼繆斯·博世就好像直接將萬神殿穹頂旋轉90度，然后側放于畫中，直接形成善良和光明的三維隧道，和珍珠般的空門。

我猜想，博世當時一定曾拜訪過一千年前的萬神殿，否則，如何幻想出可以接近神的直視天外的角度？

天堂之口，輻射漏斗的空間形狀，盡頭的天外白光，這些促使我又將繆斯·博世的通往天堂的大通道旋轉90度，然后融于現實的森林之中，這便是冥想屋內部空間最純粹的原型。

從時間的維度來說，是“退步”，從空間的維度來說，是“進步”。這是我所理解的“以退為進”。

冥想室就這樣形成，它是一個小而安靜的地方，沒有令人不安的元素，專注于人在其中的自我探索。側邊窄長的窗戶，是周圍環境的微觀取景器，以便在繁雜的森林中可以專注于局部一枝一葉的動向，這樣的感悟或許更為深刻。

如果僅僅從功能方面考慮，由于需要有一個安靜獨立的不受干擾的空間供人冥想并與自然重新聯系，我們選擇拆分和重組功能。住宿空間、輔助空間以及冥想空間分別是獨立的建筑單元。

但另一層重要意圖是，我希望它們形成一個藏在森林中的聚落。就像非洲的原始部落那樣的質感。

這三個建筑體均放置在統一的木制平臺上，各功能空間通過這活動平臺互相聯系，充滿凝聚力，統一為整體。這個室外平臺自然是建筑的戶外公共空間，但是，我更愿意稱其為區域或者領地。也就是我們所看到那些原始聚落，都有屬于自己的一片領地。

最大的建筑單元是“生活艙”(living pod)，它被設計成一個簡單的開放式空間：帶一個小廚房。

注意，床被懸掛起來。一方面，故意希望人產生爬上爬下的活動方式，這是一定程度上的原始性和自然性的回歸，這方式時刻告訴我們正生活在一片森林中，而不是智能化的都市之中。一方面，希望起居入睡變得更具一點儀式感，因為儀式感是人過去的慢生活中曾擁有而現在的快生活中已基本缺失的重要習慣。我希望在這里節奏可以慢下來，這與起居方式密切相關。另外重要一點是，睡覺的人在視覺上更為接近頂部的圓洞天窗。同時，這個天窗和床鋪構成了另一個層面的寂靜場所，在這個場所中，視線開闊，光線充足，景觀空曠。其實這樣的生活視角與城市生活完全不同，相對來說，在城市中，我們的生活視角大多數是平視或者俯視。包括光污染在內的種種因素，城市的天空中可看無幾，除了劃過的飛機。當然從空間利用率上，下層空間得以解放，可充分利用。

而洗手間則位于另一個小的建筑單元里，它與起居空間相連，從外面看，兩個建筑單元相互咬合。

場地附近樹木上安裝了用于發電的太陽板，以供建筑單元內的人工照明和電力使用。

室外木平臺下方藏有雨水收集的水箱。

墻體構造是根據該地區的氣候特征——寒冷的冬天和溫暖的夏天設計的，具有透氣的保溫層，再加上內部纖細的軟木飾面及建筑本身的形狀，可以較好地調控室內溫度。

以上就是今天關于以退為進的演講內容。我想說的是，以退為進，并不只是一個建筑理念，事實上，它滲透在各個設計和藝術領域，也滲透在我們平常的生活當中。

最后這張圖，是我在西藏做的一個項目，它在梅里雪山腳下的樹林中，它也反映了以退為進，自然為師的思路。下次再探討。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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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現場】以退為進